當美中競逐 AI 主導權:橫跨歐亞的台灣主權 AI 啟示錄
當美中競逐 AI 主導權,AI 主權與科技自主已成為各國共同面對的課題。Taiwan AI Labs 創辦人杜奕瑾受邀於瑞士 STATE OF ASIA 國際論壇分享,並與曾於安倍內閣擔任外交、國防大臣,以及於岸田內閣擔任數位大臣的日本政治人物河野太郎(Taro Kono)交流,從美中 AI 地緣政治出發,探討台灣如何透過主權 AI、聯邦式學習與跨國合作,促進歐亞科技交流、共同建立數位韌性。這場對話為 AI 時代的科技自主與國際合作帶來值得參考的觀點,以下為演講全文:
AI競爭下,誰來保障自主權力?
各位貴賓、各位來自歐洲與亞洲的朋友,大家好。今天,我想從台灣的經驗出發,討論一個攸關未來世界秩序的問題:
當人工智慧逐漸成為經濟、科技、國家安全,甚至民主社會運作的基礎設施,我們是否還能掌握自己的未來?
過去幾年,全球不斷討論美國與中國誰會贏得AI競賽。美國擁有領先的AI研究機構、雲端平台、先進晶片設計與資本市場;中國則積極發展自主模型、算力基礎設施與產業應用。但對台灣、歐洲及許多中小型國家而言,真正重要的問題不是誰會贏,而是當強權競逐AI主導地位時,其他國家是否仍有能力決定自己的科技政策、保護資料、維持關鍵服務,以及保障民主制度?
我們是否只能依賴少數企業提供模型與算力?當醫療、金融、能源、政府甚至公共討論都依賴AI時,我們是否還能理解、驗證與控制這些系統?AI主權,不只是技術自主,更是國家與社會保有選擇自由的能力。
今天,我想從美中AI地緣政治、台灣主權AI與聯邦式學習,以及台歐共同建立數位韌性三個面向,分享我們可以如何合作。
一、美中AI競爭:台灣不只是可信任的供應鏈,更是全球AI秩序的共同創造者
人工智慧正在從科技創新轉變為全球地緣政治的核心。
過去,國家實力取決於能源、工業產能與軍事力量。今天,AI競爭涉及能源、半導體、算力、雲端、資料、模型、AI Agent,以及產業應用與社會信任的完整生態系。
台灣在先進半導體製造中扮演關鍵角色,日本擁有設備、材料與工業技術優勢,韓國在記憶體與半導體產業具有重要地位,新加坡積極發展AI治理,印度擁有龐大的軟體人才與多語言市場,東南亞則正在發展符合自身需求的AI應用。
這些國家不是美中競爭的旁觀者,而是全球AI發展不可或缺的參與者。
亞洲不是美中AI競爭的戰場,更是全球AI治理與技術合作的共同創造者。
這對歐洲尤其重要。歐洲擁有自己的價值觀、法規制度、工業能力與研究傳統,不需要完全複製美國或中國的模式。
亞洲與歐洲可以共同探索第三種可能:在維持開放合作的同時,保有技術選擇與治理自主。
台灣的經驗正好提供了一個重要案例。當世界談論台灣,通常首先想到台積電。但台灣不只是全球AI晶片的重要供應者,台灣也是應用科技蓬勃發展的地區,同時也是一個長期面對地緣政治壓力、網路攻擊與資訊操弄的民主社會。
因此,台灣思考的不只是如何發展更強大的AI,而是如何讓AI在面對外部衝擊時,仍然安全、可信任且持續運作。在AI轉型同時不會淪為AI殖民地。

二、台灣主權AI與聯邦式學習:AI應用創新不代表交出控制權
近年來,主權AI成為國際熱門議題。但主權AI不代表每個國家都必須自行製造晶片、建立大型模型或建造資料中心。
主權AI真正的核心,台灣看重的是五種能力。
第一,資料主權:決定資料如何蒐集、儲存、處理與使用。
第二,模型主權:能夠選擇、部署、驗證、稽核及替換AI模型。
第三,基礎設施主權:關鍵AI服務具備可攜性、可替代性與必要的在地運作能力。
第四,算立主權:關鍵AI服務具備可攜性、可替代性與必要的在地運作能力。
第五,治理主權:可以兼顧先進醫療金融等治理法規、符合人權隱私。民主社會能維持自主判斷,不讓公共討論受到不透明演算法與協同資訊操弄的系統性扭曲。
這五種能力相互依存。即使擁有自己的資料,如果無法控制模型,仍可能失去自主;即使擁有模型,如果完全依賴外部基礎設施,仍可能面臨系統性風險。
主權AI的目標,不是重新發明所有技術,而是確保每個國家、企業與人民都有選擇、驗證、替換與治理技術的能力。
其中,聯邦式科技(Federated Technology)為跨國合作提供了重要機制。
人工智慧需要大量資料,但最有價值的資料,往往也是最敏感的資料。
醫院擁有癌症影像、病理報告與臨床紀錄,卻必須保護病患隱私;銀行掌握交易資料與詐欺模式,卻不能任意交換客戶資訊。
我們面臨一個矛盾:需要更多資料發展更好的AI,卻也必須保護資料的安全與自主權。
在Taiwan AI Labs,我們長期探索聯邦式學習在醫療與金融領域的應用,讓不同醫院共同研究醫學影像模型,讓金融機構在保護客戶資料的前提下,合作改善詐欺偵測。
當然,聯邦式學習並不自動消除隱私與資安風險,仍需要安全聚合、差分隱私、存取控制、模型稽核與法律治理。
但它提供了一項重要可能:我們可以讓AI跨越組織與國界合作,而不必要求參與者放棄資料控制權。
這對歐盟尤其重要。
歐洲擁有大量高品質的醫療、金融、工業與公共資料,卻分散於不同國家、語言、機構與法律制度之下。
透過聯邦式學習,德國、法國、瑞士、英國與台灣的醫院,可以共同研究疾病模型,而不必集中病患資料;金融機構可以合作辨識跨境風險;工業企業也能在保護商業機密的前提下,共同改善AI系統。
未來的主權AI,不一定是一個巨大的集中式平台,而可能是由許多自主節點組成、彼此信任、共同學習的網路。
三、從主權AI到全方位韌性:台歐合作的四大方向
然而,主權AI不能只停留在資料與模型。
如果關鍵網路中斷、系統遭到攻擊,或公共資訊環境受到操弄,即使擁有先進AI,也無法確保社會正常運作。因此,我認為台灣與歐洲應該共同建立四項相互支撐的能力。
第一,主權AI合作,跨國AI確效認證。
建立台歐聯邦式AI研究網絡,從醫療、金融與公共服務開始,共同發展跨國模型驗證、隱私保護與可稽核部署。
讓各國在保有資料與模型治理權限的同時,共同累積AI能力。
第二,網路韌性(Network Resilience)。
台灣高度依賴海底電纜、國際通訊與雲端服務,歐洲也面臨跨境網路與關鍵基礎設施相互依賴的挑戰。
雙方可以共同研究海底電纜韌性、衛星備援、分散式運算,以及國際網路中斷時關鍵服務的持續運作能力。
我們不只需要速度更快的網路,更需要在危機中不會全面失效的網路。
第三,資安韌性(Cyber Resilience)。
AI正在同時改變網路攻擊與防禦。
攻擊者可以利用AI製作更逼真的釣魚訊息、冒充身分或尋找弱點;防禦者則可以利用AI分析威脅、辨識異常行為並加速應變。
但當我們使用AI保護關鍵基礎設施時,誰來保護AI本身?
台歐可以共同發展AI安全評測、Agent紅隊測試、跨國威脅情資交換與聯邦式資安偵測,並建立從預防、應變到復原的完整合作機制。
第四,認知韌性(Cognitive Resilience)。
生成式AI大幅降低文字、圖片、語音與影片的製作成本,也讓跨語言、跨平台的資訊操弄更容易擴散。
資訊操弄不一定需要虛構事實,也可能透過片面脈絡、誤導敘事與協同帳號,製造虛假的社會共識。
因此,我們不能只問一則新聞是真是假,更要研究內容如何傳播、是否存在異常同步行為,以及是否有刻意隱藏的協同操作。
Taiwan AI Labs透過Infodemic.cc等研究工作,探索利用AI與網路分析辨識資訊傳播中的協同行為。
這與歐洲研究的FIMI(Foreign Information Manipulation and Interference)具有高度合作空間。
台歐可以共同建立跨語言資訊分析、公開證據標準、研究資料集與人才交流機制。
人工智慧正在重新定義全球權力結構,但更強大的模型與更便宜的算力,不會自動帶來安全、自由與信任。
台灣與歐洲有機會共同建立一種新的AI合作模式。
讓資料受到保護,而知識仍能流動;讓模型跨越國界合作,而機構仍保有治理權限;讓關鍵網路與數位服務能抵禦衝擊;讓民主社會在AI時代持續保有自主判斷。
這樣的合作不應停留在政策宣示,而應透過共同研究、技術驗證、跨國演練與開放標準,逐步建立可信任的國際合作網絡。
最後,三句話作為結尾:
“Sovereignty without cooperation risks isolation.”
沒有合作的主權,可能走向孤立。
“Cooperation without sovereignty risks dependency.”
沒有自主的合作,可能形成依賴。
“But sovereignty through trusted cooperation creates resilience.”
建立在信任與自主之上的合作,才能真正創造韌性。
未來的AI世界,不應只由最強大的國家或最大的科技公司決定。
台灣、亞洲、歐洲,以及所有願意共同建立可信任技術與治理制度的國家,都應該有能力參與塑造人工智慧的未來。
The future of AI should not be defined only by the power to compute, but also by the freedom to choose, the capacity to cooperate, and the resilience to remain democratic.
這就是我希望台灣與歐洲能夠共同實現的未來。
謝謝大家。



